XPAT 書評:《聖母瑪利亞來到我身邊》(Mother Mary Comes to Me),阿蘭達蒂·羅伊(Arundhati Roy)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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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當我身處困境之時,聖母瑪利亞來到我身邊,訴說智慧之言,順其自然吧……」
 —— 披頭四樂隊(The Beatles)



阿蘭達蒂·羅伊借用披頭四歌曲集中最撫慰人心的搖籃曲歌詞,為一部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都堪稱災難與生存編年史的回憶錄命名——這正彰顯了她獨特的天才,以及她那份冷峻乾澀、往往帶著兇狠的機智。當聖母瑪利亞來到年幼的阿蘭達蒂身邊時,她遠不太可能訴說「智慧之言」,反而更可能咬牙切齒地喝道:「滾出我的房子!滾出我的車!」印度母親那神聖的理想形象,與瑪麗·羅伊(Mary Roy)那反覆無常、「令人如坐針氈的存在」之間這道令人迷惘的鴻溝,正是這部毫不退縮而又熠熠生輝的回憶錄中心的那場風暴。

羅伊的書不僅僅是一部名人自爆內幕之作;它是對最私密的戰場——家庭——中權力的一次法醫式解剖。在一個將母職神格化的社會裡——女性被期望成為自我犧牲、無私奉獻的容器,成為「印度母親」(Bharat Mata)的活生生化身——羅伊卻做出了某種褻瀆之舉,她呈現的母親並非女神,而是一場人形颶風。瑪麗·羅伊是一位富有遠見的教育家,她憑一己之力建立起一個學術王國,並挑戰《特拉凡科基督徒繼承法》(Travancore Christian Succession Act),為女性爭取繼承權。然而在家中那封閉的四壁之內,她卻是一名暴君,其愛與情感虐待難以區分。羅伊毫不退縮地講述那些殘酷之事:一位母親告訴她十幾歲的兒子,說他「又醜又蠢」,還說若她處於他的位置早就自殺了。





這部回憶錄是同時把持兩種真相的大師級示範。羅伊承認,她之所以成為今天這樣的作家,正是因為這份虐待,而非儘管有這份虐待。瑪麗的反覆無常教會了她「如電線上的鳥兒般生活」——這一課讓她對安穩、婚姻,以及印度這個國家對順從的要求所帶來的誘惑產生了免疫。正是在此處,羅伊從個人層面轉向對印度社會的法醫式審視。她描繪出父權制的世代創傷:那位在家庭期望之下扼殺了音樂抱負的祖父;那個會剝奪女兒繼承權的敘利亞基督徒社群;還有那個如同瑪麗·羅伊一般、唯有當女性沉默或受苦時才最愛她們的民族國家。羅伊提出,家庭是第一個國家,而父母那專斷、無需問責的權威,正是我們接受政府專斷、無需問責之權威的原始訓練場。

與《微物之神》(The God of Small Things)那濃密蒼翠的叢林般文字,或她那些論戰般火熱的散文不同,本書的文筆「出乎意料地幽默」,且「紮實而洗練」。羅伊將幽默作為一種生存機制,一種在毫無半分自憐的情況下穿越「災難性心碎」的方式。她明白瑪麗·羅伊是一個過於龐大、無法被寫成聖徒傳記的角色,一個「給予的幫助與傷害等量齊觀」的女人。歸根究底,這本書並非如她的批評者可能聲稱的那樣,是一位女兒的背叛。它是一份澄澈清明的禮物。這是羅伊終於以她此生唯一信賴的智慧,向那場風暴回擊:真相,以一種如披頭四曲調般低吟的文字呈現,即便那些字句刺痛得如同一記耳光。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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